「自廢武功」— 為什麼有醫師寧願不報健保點數

有一種核刪，不會出現在任何一張核刪通知單上 — 因為那筆費用，醫師從一開始就沒有申報。

「明明做了，卻當作沒做。」一位常在社群分析健保制度的醫師這樣描述這個現象，並給它取了個名字：自廢武功。

本文整理醫師在公開社群對這個現象的討論，目的是協助同業理解它的脈絡 — 不是申報指引，也不是對申報行為的建議。

重點摘要： 「自廢武功」指醫師做了合規、可申報的處置卻主動不報。原因是申報要承擔文書作業、核刪風險與抽樣放大扣款的成本——當成本超過費用價值，「不報」成了理性選擇。代價是健保申報數據失真、醫師勞動被系統性低估。降低申報的摩擦力（病歷夠完整），能讓「不報」的理由少一個。

一、什麼是「自廢武功」

「自廢武功」指的是：醫師確實做了某項合乎規定、可以申報的處置或檢查，卻選擇不把它報出去。

這不是少做，也不是亂報 — 恰恰相反。該做的都做了，該得的卻主動放棄。有醫師形容，這就像辛苦練了一身功夫，最後自己動手把武功廢掉。

為什麼會有人這樣做？答案藏在「申報一筆費用」這個動作背後，醫師真正要付出的成本裡。

二、報一筆，要付出什麼

表面上，申報一個項目只是病歷上多勾一個代碼。但對基層醫師來說，每一筆申報的背後，可能跟著三件事：

• 文書作業：申報需要對應的病歷紀錄與佐證資料。項目越多、越「容易被問」的，要準備的文件越多。
• 核刪風險：報出去的每一筆，都進入了被抽審、被核刪的範圍。不報，就沒有這個風險。
• 被放大扣款的可能：核刪採抽樣後回推 — 一筆被核刪的個案，金額會按比例放大。報一個小額項目，萬一被抽到，放大後的扣款可能遠超過那筆費用本身。

當「報一筆」要承擔的風險與麻煩，超過那筆費用本身的價值，一個冷靜的成本計算，就會把醫師推向「不報」。這不是醫師不在乎，而是制度讓「不報」變成了比較不痛的那個選項。

（核刪審查本身為何讓醫師無所適從、金額又如何被「放大」，另一篇〈該轉職為魔法師了 — 健保核刪審查的「先射箭再畫靶」〉有完整討論；而「做或不做」的兩難如何直接擠壓臨床決策，是另一篇〈做被刪、不做被告 — 健保核刪把醫師逼進的臨床二難〉的主題。）

三、「功德通膨」

醫師之間有一個黑色幽默的說法，形容這些沒被報出去的工作 — 它們最後都變成了「做功德」。而當「做功德」多到變成常態，有醫師補上一句：功德，通膨了。

笑話的背後，是兩個實際的代價。

第一，健保的申報數據開始失真。如果有一部分真實發生的醫療服務，從來不曾進入申報系統，那麼健保看到的「醫療利用量」，就不是真實的醫療利用量。用一份失真的數據去規劃資源、調整給付，結果可想而知。

第二，醫師的勞動被系統性低估。做了卻不報，等於這份勞動在帳面上不存在。久而久之，「基層醫師到底做了多少事」這個問題，連一個可靠的數字都拿不出來。

「自廢武功」最弔詭的地方在於：對單一醫師來說，它是為了自保所做出的理性選擇 — 但每一個理性的個人選擇加總起來，卻讓整個制度看到的圖像，越來越不像真實的樣子。

四、讓「好好申報」不再是一種負擔

「自廢武功」會發生，是因為「報一筆」的摩擦力太大 — 文書、風險、麻煩，每一項都在勸醫師放棄。

這裡面，有些東西單一醫師改變不了：抽樣回推的算法、核刪的標準、扣款的規則。但有一個環節，始終是醫師可以著力的 — 讓申報所需的病歷紀錄，寫得更快、更完整、更清楚。

當一筆申報對應的病歷本來就完整、清楚、佐證齊全，「把它報出去」這件事的摩擦力，就會小一些。摩擦力小一點，「乾脆不報」的理由，就少一個。

這不會改變審查制度，也不會讓核刪消失。但在一個讓人想「自廢武功」的環境裡，把如實申報的門檻降低一點點 — 讓醫師做過的事，能比較沒有負擔地被記錄下來 — 仍然是值得做的事。

防止核刪，從好好寫病歷開始。而好好寫病歷的另一面是：讓你做過的事，不必再被當作沒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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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為醫師社群公開討論之整理與制度觀察，非臨床診療指引、非申報指引，亦非對申報行為的建議。文中醫師發言均經去識別化處理。個別申報情形請依健保署最新公告與專業判斷。